地产高管潜伏养鸡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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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dmin
2019-08-06 05:35

  养鸡场的员工费天翔,为人谦逊,业务能力强。被评上优秀员工后,他的照片上了公司内刊的封面。结果,没过多久,警察找上了门。

  2013年,我应聘进一家大型农业家禽公司,从事企业文化创建和推广工作。朋友说我吹牛,家禽公司不就是养鸡场吗?还能办刊、还有企业文化?其实,这家公司并非传统意义上臭烘烘的养鸡场,而是国内两大快餐巨头的原料供应商,企业规模相当大。

  公司位于闽北山区,森林覆盖面积高达75%,没有工业污染企业,真正的山清水秀,是许多食品行业选择食材出产地的首选。入职不久,公司安排我去参观各大养殖基地,当时,我就被基地的规模和现代化程度震惊了。

  公司有200多座规模相当的养鸡场,每座鸡场有12至16栋标准鸡舍,每栋鸡舍有四节火车车厢那么长,品质优良的白羽洋鸡生活在里面,从顶部窗户看进去,好像铺在地上的一层厚雪。

  鸡舍里的设备也是豪华又先进,有自动保温、降温和通风系统,可谓是冬暖夏凉;喂料喂水全部自动化,据技术员跟我介绍,这些鸡喝的水采自80米以下深井,跟矿泉水差不多。至于吃的,更是由玉米和豆粕加工而成的营养饲料。

  在我看来,这些白羽鸡的生活状态完全超过小康水平,比员工们吃住的环境都要好,我边参观边跟同事开玩笑:“不说人比人,气死人,这是人比鸡,都要气死人了。”大家哄笑起来,但很快又噤声了,毕竟,在工作场所大声喧哗也是不允许的。

  我的具体工作内容是编纂内刊《金凤》,每月一刊。没有其他助手,我必须独立完成采访、编辑和排版的全部工作,为了减轻压力,我抛出“千字50元”的稿酬诱惑,极力鼓励员工投稿。

  作为内刊,这个稿费标准已经相当高了。可大半年过去,我都没有收到一篇来稿,这也并不奇怪。毕竟,我所在的公司是劳动密集型企业,虽有一万多名员工,但行政技术和管理人员仅占了5%。其余不管是养鸡工人还是杀鸡工人,文化程度都不高,写稿对他们而言比登天还难。

  《金凤》出到第八期,我终于收到一篇来稿。稿件是作者用快递寄来的,寄件人写着:费天翔,寄件地址是上源养鸡场。信封内是三张A4大小、划着方格子的白色硬纸壳,方格里写满了字,一张是投稿,另外两张是写给我的信。

  上源养鸡场离我这里的车费最多不超过5元,快递却要12元,再快也要一天时间。拿着稿子,我很纳闷,搞不明白这个人是怎么想的。

  稿子题为《金凤礼赞》,费天翔的字写得一般,但极为工整,没有丝毫涂改,纸面看上去赏心悦目。稿子写得流畅自然,对公司情感真挚,信则是表达了对编辑的敬仰,还列举了不少刊物里曾刊登的内容。能这样被人认同,我有点小窃喜。

  费天翔在稿子后面,附上了他的手机号码。我当即打电话过去,表扬、鼓励了他一番:“你的功底很不错,稿子也写得很精彩,我安排在下期刊发,就是金秋特刊!”他很激动,不停地说:“感谢,谢谢!”

  我对这篇稿件做了几处小改动,发表在第九期《金凤》副刊头条。他受到鼓舞,又连续不断地快递来五张硬纸壳,三张硬纸壳上写的是稿子,另两张硬纸壳上写的是信:

  “尊敬的邱主编,首先致谢,感谢您对《金凤礼赞》的厚爱和精准修改!《金凤》虽然是一份内刊,在我心目中,却是可以和那些主流刊物相媲美的。以邱主编的才干,有朝一日,当办一份发行全国的杂志。有幸结识主编,幸甚!有幸得到邱主编的帮助,快哉!

  若有幸,很想请邱主编煮酒论英雄,品茶论古今。只是不知邱主编何时有空,另外鸡场事务繁忙,饲养期间又很难请假,见一面还真不容易。但无论怎样,当秉烛夜谈,期待那一天早日到来!最后,祝您心想事成,万事顺心。”

  出于礼貌,我跟他回了电话,客气地感谢他的来稿支持,并告诉他:“你这次寄来的稿子也可以用,但是刊物篇幅有限,要进行大的修改,可能要压缩一半。”他依然没有多说话,只是不住地感谢。

  最后,我说:“公司提倡无纸化办公,你今后最好用电子邮箱投稿,你方便我也方便。”他说:“鸡场只有一台电脑,只有场长和兽医才能用,再说我也不会用电脑。”本想多聊几句,可他的谈吐并不像文章那般挥洒自如,我只能遗憾地挂了电话。之后因为忙,我们很少再有机会联系。

  每隔十天半个月,我就会收到费天翔快递的一两篇稿件,每次都附带一封信,跟我探讨创作、生活体验在写作中的重要性。

  不久后,因为长期没有别人投稿,老板便取消了稿费。这样一来,我只能通知费天翔内刊取消约稿,他便未再来信与我探讨过文学了。

  两个月后,前台通知我:“有个叫费天翔的鸡场员工,说要找你。”我愣了一下,想起这位素昧谋面的文友,便下楼接他。我老远就看到一个身高一米八左右,穿着整洁还系着领带的男人,一张国字脸、浓眉大眼,若不是笑起来牙齿不太整齐,真称得上是美男子。

  握手寒暄后,我在他身上闻到了浓郁的消毒水味。这也难怪,鸡场防疫极为严格,筑着两米高的围墙,人员进出都要通过消毒通道并且严格消毒。通道安装有监控摄像,若消毒时间达不到十分钟,差一秒罚一百。所以,消毒水的气味也就长久地留在工人身上了。

  也许是第一次见面,费天翔非常拘谨。我就像许多刚认识的朋友一样,想聊聊家常,尽量缓解一下气氛。但看得出来,他并不太愿意袒露自己,说起年龄、家庭情况等个人问题,他都答的很含糊。但办公室很嘈杂,不断人来人往,还总有电话打进来中断我俩的聊天。

  不到十分钟,还没等聊到此前我俩争论过的写作难题,他就说:“邱主编,您这里太忙了,我就不打扰了。今后有机会,咱们再见!”我觉得很遗憾,可见他忙不迭要走的样子,我也不好继续挽留,就找出一沓方格稿纸送给他。

  我将费天翔送到楼下,对他说:“以后来找我先打个电话,发个短信也行,我要是不在你不白跑了?还有,虽然不再约稿了,可咱们以文会友,还是多多联系。”他客气地鞠躬说:“谢谢,谢谢邱主编关心。”

  “你的文字很有生活沉淀,《金凤》不约稿了,你可以给其他公开发行的刊物,继续写稿创作。多写多练,不要荒废了笔杆子。”我殷切地继续叮嘱他,他依旧重复着:“谢谢,谢谢您的关心。”见此情景,我再说下去就有点啰嗦了,只能跟他握手道别。

  费天翔接受了我的建议,在繁忙的工作之余,一直没有间断创作。且陆陆续续有不少作品,发表在当地的报纸和期刊上。隔段时间,他会利用每个月一两天的休息时间,专程到公司总部来一趟,给我送些他发表文章的样刊。

  我所在的集体大办公室,喧闹得像农贸市场,根本没条件品茶赏文,尽管如此,也没有阻挡费天翔的脚步。他每次送来样刊,听我聊聊此前文章的阅读感受,依旧谦虚致谢。其余时间,他都微笑着,侧坐在椅子上,双手合掌夹在两腿中间。

  在我看来,我俩已经算是熟悉的朋友了,他的拘谨让我无法理解。尽管,他口口声声以我为师,可比起发表文章的数量和质量,他的水平分明已高出我许多。我也曾鼓励他:“以你对写作的执着,完全可以离开养鸡场,到外面去谋求发展!”

  他笑得很开心,难得多说了几句话:“我没什么文化,养鸡才是生存之道,写作就是爱好。得到你这么高的评价,我惭愧啊!”

  2014年夏天,公司有关部门提出团队比拼的概念,并要求在内刊上,增加一个“肉鸡饲养排行榜”的固定栏目。排行榜分为“团队排行榜”和“个人排行榜”,分别设置冠、亚、季军三个名次。

  每次生产成绩前三的养鸡场上团队排行榜,前三的饲养员上个人排行榜,前者配发场长照片,后者配发饲养员照片。上了排行榜的养鸡场和饲养员,公司会给予特殊奖金,升职评先进时优先。

  上排行榜是名利双收的好事,很受员工欢迎。费天翔所在的上源养鸡场,生产成绩一直徘徊在三十名左右,在全公司属于中上水平。到了年底,费天翔负责的第九栋鸡舍,创下最好生产成绩,即将荣登下一期“肉鸡饲养个人排行榜”。

  收到消息后,我兴奋地跟他打电话:“我要到上源养鸡场给你拍照,这次的个人事迹介绍,你自己来写啊!”费天翔反倒淡定地说:“好的,第一次当先进上杂志,可能也是最后一次,我一定会好好表现。”

  挂了电话,我才发现,这好像是认识以来,他头一次说了这么长串的话,且不是在唯唯诺诺地感谢我。难道是他转性了?这让我更加期待这次见面,可以看看他工作的环境,跟他好好畅谈一番。

  实地拍摄那天,我一大清早赶去了上源鸡场。公司防疫制度规定,未经批准,非本场人员不得擅自进入养鸡场。好在拍照无须进场,饲养员也无须出场,站在距铁门两米的空地上就行了。

  铁门是栅栏式的,我把尼康长焦镜头伸进栅栏,以鸡舍为背景,“咔嚓”几下,饲养员的工作照就完成了。看得出来,为了这次拍照,费天翔做了精心准备。他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,头发应该是提前修剪过,蓝色的工装内还穿着衬衫,露出一点领带。

  我精心为他拍了一组工作照后,已经临近中午,费天翔站在栅栏旁对我说:“邱主编,今天时间赶巧,我找人来替个班,中午一起吃饭吧。”很快,他就打电话叫来一个同事,让我在门外稍等他一下。

  十多分钟后,经过细致消毒的费天翔走出来时,已经换下工装,穿上了一身合体的夹克衫。整个人看上去高大斯文,不说他的实际身份,谁也想不到他会是个养鸡工人。而且,他也很有心,早早预定了有名的九里亭烤鸭店的包厢。

  一上桌,费天翔就跟我连干三杯,面不改色。我连忙表示自己酒量有限,大家多聊聊,少喝酒。许是几杯酒下肚,气氛畅快,费天翔口若悬河,口才丝毫不逊于他的文采。一顿饭聊下来,颇有点“煮酒论英雄”的架势,我俩也更多了几分惺惺相惜。

  我甚至冲动地提议:“不如你拿着那些发表的文章,整一份简历,我送到HR那里,看能否举荐你到内刊来做编辑。”这番话,让他颇有几分动容,甚至红了眼眶,紧握住我的手说:“您有伯乐之眼,可我没有千里马之才,能得到您的肯定,我此生无憾了。”

  他坚称自己水平低,没那份当编辑的能耐。后来,我俩谁也没再提过这事,毕竟人事上我做不了主,夸下海口若办不到,也愧对费天翔。

  半个月后,我拿到了这期费天翔上了封面的的样刊,照片和文字相得益彰,排版也经过精心设计,我越看越得意。可刊物发出去几天后,公司安保部经理陈浩突然来找我,说有两位警察同志要见我。他面色凝重不肯多透露半句,我心里打鼓,跟着他去了安保科。

  两位警察面容严肃,年长那位自我介绍说:“我姓吴,你可以叫我吴警官,这位是小林,林警官。”我礼貌问好后,吴警官从包内掏出最新一期的《金凤》,指着封面上的一张照片问我:“邱主编,这个人还在养鸡场吗?”

  我看了一眼,他说的是费天翔。我点点头说:“他是养鸡场的在职员工,是劳动模范,挺好的一个人……找他有事吗?”

  小林警官眉头微皱,语气不悦地问:“请你正面回答问题,这个人还在不在鸡场?”我心里有点慌,隐约觉得不对劲:“应该在吧,照片是半个月前照的,最近都没联系过,具体情况不清楚,我打电话问问鸡场吧!”

  “不用你打电话,我们刚跟你们老总谈过了,这个人是个在逃犯,也核对过他用的假身份证,他化名费天翔,就藏身在你们的上源养鸡场。”我的头“嗡”地一下大了,满眼的不可置信。

  吴警官又补充道:“他真名叫黄自强,在全国公安缉逃网上有备案,要不是看到刊物上的照片,我们根本想不到,他竟然跑到你们这里来养鸡了。要感谢你,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线索。”

  我这才恍然大悟,《金凤》除了内部发行外,全县各个单位和职能部门、乡镇都有赠送。作为全县最大的企业,不仅要向员工宣传公司,也要向全县尤其政府宣传公司,赢得更多理解和支持。这样一来,费天翔,不,现在应该叫他黄自强,自然就会被警方发现了。

  见我仍旧沉浸在震惊中,林警官说:“今天找你就是向你确认一下,黄自强是不是上源养鸡场的饲养员?”“没错,千真万确!”我木然地答道。

  “邱主编,不是我们不信任你,为防止意外,在我们实施抓捕期间,请你待在保安室不要离开,也不要打电话,请把手机交出来,请理解配合。”我掏出手机关机,交给吴警官。吴警官把手机交给陈浩,交待了几句,与林警官转身离去。

  不到一个小时,陈浩的手机响了,他一连说了几句:“好的,明白了。”之后,他将手机还给我,说:“逃犯已经成功抓捕,再次谢谢你的配合。”早已从震惊中平复过来的我,忍不住问道:“费天翔,犯了什么罪?”

  他面露难色地说:“这个我也不清楚,警察在电话里也没说。”我不死心地追问:“能帮我问问吗?”他回答道:“我试试吧,但要等几天。”

  工厂里藏身逃犯,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,企业内部下了封口令,谁也不能传播这事。我给陈浩打过几次电话,他都支支吾吾,我也跟上源养鸡场的熟人打探过,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。后来,我约陈浩出来喝了顿酒,他才把知道的事情偷偷告诉了我。

  2010年,黄自强逃到了我们这个小县城,用伪造的身份证,混进了养鸡场当工人。5年里,他先后在3个鸡场待过。因为我们公司有20多年历史,200多座鸡场建成年份不同,设备条件也不同。新建的设备和条件更好,效益也更好,奖金比较多。

  许多条件差的鸡场工人,就想方设法跳到新建的养鸡场工作。因为养鸡辛苦寂寞,招工本就困难;再者,公司没有实行统一招工,各鸡场可自主招人,只要四肢健全年纪不大,什么人都招;三则鸡场众多、人员众多,又没有登记和辨识系统,造成人员管理混乱,也给黄自强可乘之机。

  据陈浩推测,别人跳槽是为了多拿钱,黄自强每隔一两年,就换个养鸡场,其实是为了隐藏身份,不被人发现。我问他:“那黄自强到底犯的什么事?是哪里人?以前干什么的?”陈浩摇摇头说:“民警没有透露,我也不便打听,放心,他肯定不会是被冤枉的。”

  尔后,他又唠唠叨叨告诉我,因为黄自强作为逃犯归案了,公司汲取教训,今后招工要严格把关。未来再闹用工荒,日子可就难过喽!我勉强应付着,跟他吃了一顿饭,心里的疑问,他也没能为我解答。

  黄自强当年到底为何犯罪?既然在逃,为什么还努力当先进,上刊物封面去抛头露脸,这跟他此前几年不断挪窝的谨慎,完全不符合啊?

  可惜,据陈浩的消息,黄自强落网后第二天,就被押解回当初犯案的城市,我再也没机会当面问个清楚了。

 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,看到书柜里的那些样刊,我还会想起黄自强,心里说不上来是惋惜还是被欺骗的感觉。后来搬办公室时,我将这些样刊交给保洁阿姨,当作废纸卖掉了,也逐渐淡忘了与他的那段交往。

  而公司也在这件事后,开始对员工入职加强管理,并且在几个月内,陆续建立了详细的集团员工电子档案管理系统。在此期间,听说有两位养鸡工人拿到登记表之后,连夜逃走了。还有一位员工信息存疑,被警方发现也是逃犯。

  2016年春节后,我辞去内刊主编的工作,远赴省城一家文化公司,从事新媒体开发。几个月后,仍在《金凤》内刊的同事发微信问我:“有你一封来自湖南监狱的信,要不要快递给你,还是扔了?”

  那一刻,我立即想到是黄自强!犹豫三秒,我果断回复:“谢谢,请给我发顺丰快递,到付即可。”第二天傍晚,那封信在我焦灼的等待中,终于送达了。

  果然是他,依旧是字迹清晰,满满十页半的横条信纸,力透纸背。信中,他首先对自己隐瞒身份进行了诚恳道歉,并忏悔自己的行径,不配也不敢奢望我会接受道歉。写信只是想告诉我,正是我对他的鼓励,才让他放下怯懦、放弃躲藏,直面自己糟糕的过往……

  黄自强的老家在湖南农村,他读高中二年级时,父亲患癌离世。为了供养成绩优异的黄自强读书,他的姐姐和弟弟双双辍学,到广东打工。他也算争气,后来考上了大学学习中文专业,毕业后,为了早日反哺家庭,黄自强放弃去当教师,南下淘金。

  起初他没少碰壁,在各类文化公司工作,赚到的钱全部支援给了家里盖房、姐姐结婚、弟弟买车。尽管生活辛苦,可他看着家里越来越好,从不叫苦。2004年,黄自强结了婚,妻子是大学同学,家境不错,他也由此在城市站稳了脚跟。

  接下来两年,为了更快赚钱,黄自强进入了一家地产公司,从事企划工作。这家公司看上去家大业大,房子卖的很不错。实际上,公司老板玩的是空手套白狼,银行因其信誉差,已经不再放款。公司只能长期靠高息民间揽储,来维持公司现金流的需求。

  黄自强进入公司后,将销售宣传干的风生水起,他精心设计的楼盘包装、产品策划案,也上过若干次当地报纸和电视台。他本人作为营销嘉宾,也上过电视节目,跟地产大佬们面对面辩论。那个时候的他,意气风发。

  他的才华给公司带来了巨大效益,老板也越发对他青眼有加。后来,索性利用他在营销界的声望,将他拉入公司的核心圈子,开始参与包装若干民间投资项目,以大项目经理的身份,向当地的有钱人开始圈钱了。

  他在信里也说到,自己也曾担心这样高息招徕客户,将来万一无法兑现本息会怎么办。当时,老板信誓旦旦地说:“放心,咱们公司多拿地,多盖房,没有问题的。”作为骨子里的文人,对于市场这潭深不见底的水,他根本看不清隐藏的危险。

  忽然有一天,老板一家毫无征兆地出国旅游,就再也没回来了。数以万计的投资者,开始围堵在公司门口,普通员工连工资都拿不到,纷纷散伙了。很快,投资者找不到老板就开始找昔日的项目负责人,黄自强被殴打过,甚至被人人肉到家庭地址。

  更令他崩溃的是,妻子的娘家人,多半参与了他公司的投资,已经血本无归!面对妻子要他净身出户的要求,他只能照办。不久,事情闹大,警方介入调查,要求他不得离开当地,随时等待警方传唤。被迫离婚、事业也宣告终结,等待他的可能还有牢狱之灾。

  万念俱灰下,黄自强跳江自杀,醒来时发现已漂到了下游岸边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,他心里充满了不甘,索性隐姓埋名一路向西躲进大山,遇见鸡场招工就暂时安顿了下来。几年间,他内心一直非常矛盾,既不想如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,也不愿回去面对惨淡的人生。

  在这般行尸走肉的生活中,黄自强不敢跟家里联系,昔日他是家庭的骄傲,如今却是万人唾骂,丢尽了脸。他也不敢跟前妻联系,那种辜负她整个家族的亏欠,他承担不起。

  除了靠工作隐藏身份,虚度时光外,他唯一的生活寄托就是看书和写作。当他按捺不住对写作的热情,给我第一次投稿后,不仅文章刊发,还得到我莫大的鼓励,他的心态变了,那是种被人尊重和理解的感觉。

  而后来他不断发表作品,甚至当我发出邀约,想请他来当《金凤》的编辑时,他差点控制不住,想要跟我吐露真实身份。

  那天回到宿舍后,黄自强就决定要结束不光彩的逃犯身份。他本想直接去自首,又想到逃了这些年,估计也不会减轻到哪里,便想着干脆以某种方式来结束这段生活。

  看完这封信,我既好气又好笑,这个书呆子的想法果然与众不同,心里所有的疑惑也终于解开。我没想到,不过是举手之劳,竟然会为黄自强打开了一扇窗,虽然这扇窗户是将他送入了监狱。

  黄自强被判了五年的有期徒刑,这当然是他罪有应得。他只有迷途知返,勇敢地跟过往画个句号,未来才会更有希望吧!

  不管怎样,我还是提起笔,按照信中的地址,给黄自强回了信。在信中,我希望他好好改造,并鼓励他要坚持自己的写作理想,不要放弃,一直写下去。或许未来的某天,经历过人生沉浮、大喜大悲的他,真的成为了一名优秀的作家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