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我是普定人——文艺采撷】第11期:红岩我还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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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dmin
2019-11-29 22:04

  作者简介:胡德江,男、生于1972年6月,贵州省普定县人,人大机关公务员。1992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,在《山花》、《文艺报》、《中国作家》、《贵州作家》、《散文选刊》、《中国散文家》、《散文世界》等刊发表文学作品50余万字,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、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、《中国作家》杂志社签约作家。

  2017年初,我刚调到普定县人大,就被组织安排到鸡场坡镇红岩村任驻村。此时正是全县脱贫攻坚“啃硬骨头”的当口,摆在我眼前的红岩,一没村支书村主任,二没村集体经济, 三没产业。到这里来,相当于“白手起家”。

  面对红岩,我慢慢醒悟。红岩,像老家岩山上的村庄一样,几十户或上百户人家,一窝一窝,生长在山冲里陡岩上,张显不屈的生命力。红岩,虽不是江姐们血染的红岩,但岩石全是红色的。我站在村口,面对满眼的红色岩石和弯弯流淌的红岩河水,心头涌动一股不屈的力量。吃苦受难不怕,我本身是从岩旮旯里长大的,本身就是农民胚子。为民做事,心安踏实。

  我住在村委。村委是一栋小小的二层平房。我的宿室是腾出来的一间5平方办公室,刚好放下一张床,一个书柜,一张书桌。我的宿室有两扇窗,一窗对着一个教堂,一窗对着整个寨子。工作之余,听窗外的福音,看窗外的寨子。村委所在地叫菜子冲。有四十来户苗族人家,全信奉基督教,教堂就在入寨垭口上,寨子顺着窄窄的山冲坐落,一冲寨子一冲耕地。春天,菜子冲的油菜花遍地开,金灿灿的晃眼。我住在这里,开窗就是风景。晚上,听着窗外的赞美诗入眠。醒来,开窗迎接清晨的鸟鸣春色。

  我一边到镇党委报告组建红岩村班子的问题,一边到单位请求领导支持红岩建村公司搞产业。镇党委要我全权负责组建村班子。单位领导从办公经费中挤出12万元给红岩作为产业启动资金。有了权和钱,我对村委员黄登胜和陈林说:“从今天开始,你们两人就代表红岩村支两委搞产业。有什么困难工作组顶着。”小黄是返乡农民工,头脑灵活有胆识,陈林是退伍老兵有拼劲,我们用责任把大家捆绑在一起,用县里的“一村一公司100万元”项目资金成立了村级公司,到县里请来养殖技术员管理村公司,大家与汛期抢工期,向酷暑要进度,没日没夜干,二十来天建成了1.3万平方米的养殖场。

  白天,我们忙于村公司产业事务,晚上,我们夜访村支书村主任,组建村班子。驻村第一天,听村委员小黄说:“村主任辞职不干了。上个月,村主任夜间骑电瓶车夜访腿摔骨折了。但不干的主要原因是,他家一块绿汪汪的洋芋被寨子里的人拔苗了,加上村环境整治工作落后在镇大会上亮相,心里背包袱,不想干了。”我买起两瓶酒和一提水果,去村主任家拜访,不巧村主任去县医院住院还没回来,第二天我亲自去医院看望村主任,却说不在医院。第三天晚上,我们去敲他家的门,这回村主任才杵拐棍在门前迎候。那晚,村主任拿出酒,一个端一碗,我们喝酒聊了大半夜才走人。村主任说:“镇里来了镇长又来书记,一来就命令我回村做事,我都不动身。脱贫攻坚我不怕,主要是要拿人当人看,农民也有尊严阿。你们工作组‘三顾茅庐’,看得出真心实意。农民就望受尊重。”我被村主任“上课”了,但我要的就是这结果。村主任“出山”了。村主任叫李定发,60岁,当了二十多年村民办教师十多年村干部。村里寨邻不叫他李主任,都叫李老师。自那次“三顾茅庐”以后,我们都叫他李老师,必须的。

  村支书叫王德辉,是个苗族汉子,性情中人。听退伍老兵陈林说,村支书因账务问题被处分想不通回家关门不见人。我带上工作组去他家拜访,做了好几次“三顾茅庐”。村支书就是不动心,但我不死心。村支书是苗族,我老婆也是苗族,苗族重情,我要认亲。有天晚上,我再次登门村支书家,我们拉起家常,我平时跟着老婆学会几句苗语。我用苗语和村支书对话:“我得喊你姊妹哥,我老婆是你妹子,我老婆是苗族。”支书二话不说拿出酒,一个端一碗,我们喝了认亲酒。德辉支书说:“我们苗子直得很,看不惯搞小动作的人,一家人不说二家话,你瞧得起人,脱贫攻坚不顾家不要命都要干。”

  农民要脱贫,干部要干脱层皮。我们驻村基本没有周末,接连几个月没有回家,有同事开玩笑说:“回家敲门,老婆开门还以为老家来了农民亲戚。”是的,我们都干脱了一层皮,音容相貌变成了泥土的颜色,说话做事变成了农民的模样。和农民在一起,再苦再累心舒坦。特别是德辉支书李老师他们这样的村干部,全变成了脱产干部,每月才领一二千块钱的村干报酬,而丢家弃小全身心扑在脱贫攻坚上,纯粹是无私无畏的牺牲。他们才是我们驻村的榜样。李老师夜访贫困户途中,再次摔断腿,在病床上对我说:“这次起不来了,就看你们了。”我紧紧握住李老师的手,用力点头。后来,镇里送来前任支书周元胜代理村主任工作,我们前赴后继。

  班子齐了,人心更要齐。脱贫攻坚超常苦,压力超常大,为了一个贫困户的精准脱贫、一个项目的精准实施、一个干部的精准工作,我们有时因不同意见闹矛盾,甚至红脸拍桌子。红岩就是闹革命。但归根到底,大家的心都往一处想,都是为了红岩的脱贫攻坚。闹几回,更懂得责任,更懂得使命,更懂得初心。我向他们表态:“驻村工作组就是来为红岩服务的,红岩不脱贫,我们不走人。”我们“扭”在一起,并肩作战在红岩这块贫瘠的土地上,看着天边朝阳把红岩映红,心里涌动一股热流。

  红岩村16个自然村寨,我们一个寨一个寨召开院落会,动员全村群众流转土地入股村公司,合股发展韭黄产业。我找来菜子冲返乡农民工代表祝正国,建立合作社,为他提供“技术、项目、贷款、土地、协调服务”五个保障,建起了130亩韭黄种植基地,把村公司产业搞红火起来。2017年10月,我们的养殖场出栏销售肉鸡8700羽,第一年每户贫困户分红1700元。

  我在村民大会上订下帮扶清单和红岩脱贫攻坚计划,同时立下红岩村靓丽环境村规民约。我请单位领导出面协调,到县部门要来12个垃圾清运箱和150盏太阳能灯,启动了靓丽红岩工程。红岩河畔围绕着几百亩红桃和茶园,修通观光路是连片开发红岩河畔产业、带动乡村旅游的好路子。我怀揣红岩愿景,争取到单位领导协调,到县扶贫部门要来项目,修通了红岩河畔旅游观光路。

  去年春天,红岩、菜子冲两个寨子十来个村民代表到村委,递给我一份村民盖满红手印的请愿书,强烈要求修通菜子冲至红岩入组路,说这两条路是连接两个民族寨子的民族路,又是两个寨子生产运输的产业路,非修不可。我知道,这条路没有列入当年项目计划,县里根本没指标,我心头无着落,但看到十来双眼巴巴的眼睛。我一脱口:“管他有着落没着落,砸锅卖铁也要修。”那时候恰逢召开县人民代表大会,在大会上见到县交通局长,我把请愿书递给局长,局长表示到省厅跑项目碰碰运气,不想一个星期后局长打电话告诉我:“有了”。我喜出望外,跑进寨子喊着告诉村民们好消息。随即启动了菜子冲至红岩的入组路,我和村民代表们一起,无论天晴下雨,无论周末,都在工地上顶着干,入组路终于在年底竣工。到春节,我到民政局、文化局等几家部门要来3万元,给红岩村举办春节文艺活动,全村群众自编自演,歌唱新时代好日子。

  走访群众,不仅要让农民懂得政策好,更重要的是要让农民认可你。我心里有个信条,就是寨子里无论哪家有丧事,我必须去坐夜。坐夜,和农民群众喝一杯酒,倾听他们的苦衷,了解他们的生存活法,为他们谋出路着打算,才是实实在在走群众路线。每次坐夜,给主人家一百元二百元求个安慰,自己良心才能过得去。长此以往,我变成了他们的亲戚,变成了他们可以推心置腹的人。

  我喜爱这里的留守儿童。春天,菜子冲的油菜花开满田野,刺梨花开满山,我爱带他们去踏青。红岩村有56名留守儿童,每逢“六一”,我都要到单位请求,为红岩留守儿童送去上书包和糖果,和他们过“六一”。菜子冲有几个小女孩,记得叫李欣欣、熊思颖、李琼香、祝权雨,时常爱来村委的院坝上玩,其实她们是来看我,因为我只要打开窗或者开门,就会看见她们躲在门口或窗前,一见我,就害羞嘻嘻哈哈跑开了。我时常准备一些糖果,看见她们来了,就散给她们。时间久了,她们不害羞了,唱歌给我听,和我在村食堂吃饭,给我洗碗。她们习惯叫我伯伯,周末回家,她们就围上来说:“伯伯,你还会回来吗?”我哄她们:“不来了”。她们会躲在墙角,目送我走远。

  菜子冲的苗族群众重情,只要哪家做点好吃的,都要到村委来喊我们工作组去家里吃饭,我们有纪律不能吃,实在拗不过时,就去了,其实,和贫困群众吃饭是件幸福舒坦的事。过年,我不忘带点礼品去一家一家拜年,也不时接到贫困群众打来电话,说一定要到他家过年吃顿饭,如果不到,以后走访不要进家了。今年4月,省政府传来公告,普定脱贫了。红岩脱贫了!回家那天,菜子冲的人们围过来问:“真走了?”我说:“还要回来,脱贫还有小康呢”。他们说:“来吧,红岩就是你的家。”

  (本文在国家扶贫办主办,《中国扶贫》杂志、《民生周刊》杂志承办的“我的驻村故事主题征文中荣获一等奖)